霜降以后,河上的雾一天比一天起得早。镇子西头有个渡口,一道石阶斜斜地伸进水里,石阶尽头拴着一条木船,船头挂一盏马灯。
镇上的人说,这盏灯二十多年没灭过。
第一章 野渡
一 船家
船家姓沈,大家都叫他沈伯。我到河对岸的村小代课那年,他六十七岁,背有点驼,撑篙的手却很稳,一篙下去,船就像被人从水底推了一把。
渡口立着一块木牌,字是沈伯自己写的,墨色早叫雨水泡淡了:
- 雾大不开船。
- 喝了酒的,不渡。
- 天黑以后,船头的灯不灭。
头两条我都懂。第三条,我问过村小的孩子。孩子们说,沈伯在等一个人;又说,那人早就不在了;说到最后,谁也说不清楚。
二 夜客
腊月里有一天,我在学校批完期末的卷子,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。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那盏马灯,黄黄的一点,浮在黑水上,像谁往墨里丢了一粒米。
我走到河边,船竟泊在这一岸。
“上来吧。”沈伯坐在船尾抽烟,并不抬头,“我晓得你要过河。”
船离了岸,桨在水里吱呀,吱呀地响。我问他:“这么晚了,还有人过河吗?”
“有时有,有时没有。”
“那灯是给谁点的?”
他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,火星落进水里,嗤的一声就没了。
“不是给你点的。”他说。
第二章 灯信
一 旧信
船到河心,沈伯放下桨,由着船慢慢地漂。他从舱里摸出一只铁皮饼干盒,盒盖上的牡丹早锈成了褐色。
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:
- 一封信,信封上没贴邮票;
- 半截红蓝铅笔;
- 一张一九八七年的汽船票,从县城到省城。
“我闺女写的。”他把信递给我,“你是先生,你念。”
附:信
爸:
我走了。你别去码头找,船票我买的是早班,等你撑完头一趟船,汽船已经开出去好远了。
我晓得你会骂我怪我。可我不想一辈子在这条河上来来回回。等我在城里站住了脚,就回来接你。
夜里的河最黑。你在船头点一盏灯,我就认得回家的路。
小禾
我念完,河上很静。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“她回来过吗?”
“回来过一回。”沈伯说,“是白天,抱着个娃娃,站在对岸喊我。那天日头好,灯没点。她说:‘爸,我认得路。’”
他笑了一下,重新拿起桨。
“灯是我自己要点的。人老了,夜里看不清对岸,心里慌。点着灯,我晓得船在哪里,过河的人也晓得。”
二 回棹
船靠了岸。沈伯没有收船,说对岸兴许还有人,又把船撑了回去。
我站在石阶上看。马灯挂在船头,一点一点往回走,走到河心,停了一停,又往前去了。我一直看到那点光靠了对岸,才转身回家。
第二年开春,县里在渡口上游动工修桥。又过了两年,桥通了车,沈伯把船拴在石阶下,再没有解开过。
后来我离开了那个镇子。听说每到霜降,桥栏杆上总有人挂一盏马灯,天黑点上,天亮熄掉。有人说是沈伯的闺女挂的,也有人说是当年村小的那些孩子。
我想,是谁挂的都一样。夜里的河最黑,总要有人点一盏灯。
瑞特特然
附记
本篇是后台可视化编辑器的测试稿,人物、地名都是虚构的。